章之十九 戰役末端

一味地堅守著過往的約定,
無論遇到再大的阻礙,也不曾放手,
這樣的我,是否太過於愚昧?
人死不可復生,這我也明白,
但還是如此的執著,
守護著那,
不可能實現的諾言。
是時候,該放下了吧…
                     ─ 密提爾

 

病人安養身體的地方,一向該是寧靜安適的,而他在進來的時候,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
今天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來的,他自己也說不上來。


或許只是想把事情做個了結吧。


躺在床上的人,似乎是睡的很沉,在他坐到他旁邊時,也沒有驚動到他。

雖然自從西優席文過來了之後,愛修清醒的時間很明顯的增加了很多,他確實是感到開心的。

但是,他也知道,西優席文這樣的處理方法,也只能拖延個一時半刻。


自己該怎麼做,不是已經很清楚了嗎?


今天他來,並不是要和愛修聊天的,所以,愛修正昏睡著,是給他再好不過的機會了。

以他的身分過來愛修諾神殿,是不需要通報的,所以,西優席文應該是不知道他過來了吧。

難得有這麼好的機會,他呆愣愣的坐在床邊,盯著愛修那張沉睡中的俊美臉龐。

愛修的睡臉相當平靜,沒有痛苦的神情,自從西優席文過來幫忙後,愛修感到疼痛的次數縮短了不少,雖然他不知道這樣還可以維持多久。

他不敢問,不敢面對。

但是,在中了黑魔法之後,他卻知道了,該如何解決愛修痛苦的方法,從那破碎的記憶中得知。
  
他是想過很多很多,才決定過來這一躺的,有的事情……如果只有他能夠辦到,而又是他所希望的話,那麼為此而做出一點犧牲,也是可以接受的吧。
  
坐在這裡,他的腦袋一面空轉了許久。

被敵人刺傷的胸口,已經痊癒得不會妨礙到行動了。

那時候會被刺傷的原因,他也可以明白。
  
只是太過習慣愛修在身邊,替他擋下所有的攻擊,一時就忘了那時是自己一個人的。
  
愛修跟在他身邊的時候,總是把該做的跟其實不需要他做的事情做得很好,雖然他沒有誇獎過他……
 
現在他躺在這裡,撐著虛弱的身體活著,原因不是別的。
  

就是因為那滴血而已。


愛修諾所得到的,那滴血中蘊含的力量造成的影響。
  
所以只有他倒下了……所有的人裡面,只有他倒下了。
  
與當初的愛修諾,同樣的原因。
  
那畢竟還是不能容納於正常身體的力量,畢竟還是會產生排斥。

所以他所要做的……
  
「這樣做是好的,對吧。」
  
以輕輕的聲音,他詢問著,不知對象是自己還是誰。
  
緩緩伸出的白皙手掌,抵在愛修的胸膛上,做的是近似於當初轉移力量的過程,只不過是逆轉了過來。

只要吸取過來,愛修就不會再感到痛苦了。

只需要這個動作…


「這樣真的是好的嗎?安西亞。」

他的手被抓制住,而那聲音的主人,正是幫助治療愛修的人。

他的老師…西優席文﹒休勒西。


「 不是嗎?」

「可以告訴我,你想做什麼嗎?」西優席文放開了他的手,蹙起眉,「你應該知道他體內的力量是什麼吧?」

「將力量,吸收回來。」

他說的平靜,似乎並不在乎自己會受到多大的傷害。

「那種力量,你就有辦法承受嗎?」西優席文看起來是相當不贊成他的做法,「況且,我已經將他體內的力量壓制下去,如果你貿然吸取,受到傷害的也不只是你,破虛神座也是。」

「你可以幫助我的,對吧?老師…」他抿了抿唇,像是在溺水時看見了一根浮木般,緊抓不放。

「…如果你回答我的問題,我可以試試。」

這麼模稜兩可的答案,老實說他真不知該怎麼辦,但聽西優席文說的如此嚴重,他也只能答應。

「什麼問題?」

「你知道你以前是誰了?只需要點頭或搖頭就好。」

雖然不清楚西優席文如此詢問的用意,但他還是點點頭。

「是嗎…」西優席文的目光閃了閃,也沒有刁難他的意思,直接將手伸出,抵在愛修的胸膛上,「配合我的動作,我會將你們雙方所受的傷害減到最少。」

聞言,他便將手掌放在西優席文的手背上方。

在西優席文的引領之下,被壓制的力量開始聚攏,集中在胸膛散發著明亮的光芒。

「慢慢來。」

雖然不明白西優席文到底要做什麼,但他還是開始吸收那原本就不屬於愛修的,那強大的力量。

貼在西優席文手背上的手,開始發出純潔的白光,但是卻沒有吸收至他體內的感覺,而是擴散到空氣中。

白色的光芒一再地流出,直到房內被象徵聖潔的白光所點亮,掌心相貼之處不再溢出白光之後,他們才停止動作。

給出去的應該是難以收回,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的,但那股力量確實已經完全根除了,老實說他有些訝異。

  
不過…這是當初愛修諾為了緹依背負的啊。
  
為了他背負下他應該做的,守護這個王國…

而今他也只是將之回收,如此而已。


移開手後,他的臉色變得相當蒼白,而西優席文也沒有好到哪去,他大大的喘氣著,大汗淋漓的樣子看起來相當狼狽。

一身黑色的衣物在白色的空間底下顯得相當突兀,西優席文站直起身,走到窗口將窗戶打開。

白色的光芒緩慢的從窗戶離開,飛向天際,就猶如寒冬時的飛雪般,只是不同的是,雪花是下降的,而光芒卻是上升的。

直到房間恢復原本的色彩後,他呆愣愣的看著一臉疲倦,倚靠在牆上稍做休息的西優席文,一時之間還真不知道要說什麼。

「只是贖罪,就只是這樣而已。」西優席文的聲音宛如嘆息般。

至於是什麼罪過,西優席文並沒有說出來。

而他,也是相同的道理。

這一件事,他不是以安西亞的身份做的事。
  
只因這是他虧欠的……也是安西亞所願。


他輕撫上了愛修那沉睡的臉龐,薄唇微開,輕柔的說著。
  
「會好起來的。」
  
這次,不再是空口強人所難的要求了。
  
「你會好起來的。」 


*

這天是個令人高興的日子,因為有令人高興的消息。
  
在風聞了那個消息後,前線的士兵們都真心感到欣喜,神座祭司們還特別放了一天假,就為了一起慶祝。
  
破虛神座康復了。
  
不可思議的奇跡,就是在說這類的事情吧。

隱藏於底的真相,說到底其實也只有兩個人知道,而安羅並不是其中之一,雖然他隱約能夠感覺到什麼。

他想,或許這件事和西優席文以及安西亞,有著很大的關係,雖然沒有證據,但直覺的,他就是這麼認為。

西優席文在愛修諾神殿裡的事,基本上是很少人知道的,畢竟他也沒有大肆宣傳,只是如同以往的沉默。


這天,他們難得一起去探望愛修,大家的心情可以說是相當的興奮。


西優席文並沒有出現在愛修的房裡。

對於這點,安羅心底雖然有所疑惑,但也沒有表現出來。


「我們連你的墓誌銘都還沒想好,你竟然就好了!還真是神奇呢!」
  
「墓誌銘這種東西再怎麼樣也是我自己想吧……」
  
「嗚,太好了,我也不必煩惱要燒什麼東西給你了,那些玩具我都很喜歡的……」
  
「珞,你什麼都不燒也沒關係……」
  
「愛修!你好不容易好起來了,一定要記得把絕技先交出來再死啊!」

「……到底是來慶祝我康復還是咒我的?」
  
一見到坐在床上,看起來精神良好的愛修,大家亂七八糟的話就胡亂說了一堆,讓人哭笑不得。
  
探病的禮物還是各有各的風格,像是「敵人臨死前求饒哀號的錄音魔法球」這種東西,就讓愛修收也不是,不收也不是,病倒反而還比康復輕鬆的感覺。

「你是怎麼好起來的啊?是真的好了嗎?不是迴光返照吧?」

這群人開口都說不出好話的,不過疑惑說出這句質疑的伊斯,當場也立即被安西亞在頭上賞了一記。
  
「怎麼好的……?好像睡一睡就自己好了把……」
  
愛修對於這個問題也答不上來,因為他真的沒有特別做什麼事,康復了又是事實,而且理當是他的治療者的西優席文,到現在卻依然不見蹤影。
  
所以他也無從得知,西優席文是用什麼方法將他的病完全根治的。

是的,並不是如同之前的暫時壓制,他可以很清楚自己身體的狀況,他觀察了一天,就連偶爾牽動的疼痛都沒有。
 
「有這種好事?」

安羅聽了之後,看起來相當訝異。

「這應該叫什麼?上天的眷顧?」
  
「好人有好報?」
  
大家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,這種奇怪的事情也不是天天在發生的吧。
  
「身體也檢查過了,跟之前比起來好多了,沒有多少異狀,使用力量也不會不舒服,只是之前病著的時候受的傷害還要調養就是了。」

幫他做檢查的人是這麼說的,但不知道為什麼,當時那人的神情似乎還比他開心了一百倍。

當然,他能夠痊癒,也是相當愉悅的,不過心底總是有那麼一點點惋惜,畢竟能夠讓安西亞天天親自來訪的機會就沒有了。

但是,仔細想想,之後就可以形影不離的陪伴在安西亞身邊,這麼一來,心裡也就舒坦多了。

  
「我可以回去上戰場,跟你們一起戰鬥了呢。」

愛修解釋完自己的身體狀況後,笑得很開心。

畢竟,之前只能待在神殿裡,躺在床上偶爾翻翻書,其他的什麼都不能做,也實在是夠他受的了。
  
但是,很快就有人給他潑冷水了。
  
「哎呀,很可惜,戰爭快結束了呢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雖然之前安羅來訪的時候他就知道了,但在這時又提醒他,無非是再讓他受到一次打擊。
  
「是啊,在你不在的時候,我們就要贏咯。」
  
「呃?」
  
「你現在要回來,有點晚啦,能打的沒幾場了吧。」
  
他們好像以欺負愛修為樂一樣,一直說到他變沮喪為止。

「我真的休息太久了嗎……這樣說來,我也覺得力量變弱了,我已經沒用了……」

愛修會覺得力量變弱也是當然的,畢竟之前在他體內亂竄的力量已經被排除了,而那股力量雖然是導致他不適的主因,但同時也是力量的來源。

雖然他本人並不清楚這幾個事實就是了。
  
「別這麼說嘛,多一個人也不錯。」
  
「是啊,說是快結束,其實也還沒結束嘛!」
  
於是他們又得開始安慰他,真是不知道在做什麼。
  
「公……安西亞,你都還沒跟愛修說話呢。」

「愛修好了,你應該很高興吧?」
  
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安西亞身上了,連愛修也看了過去,就等著看他會說出什麼。
  
「……」
  
安西亞依舊保持沉默,不曉得是想不出話說,還是在大家的注目下不好意思說。

不過,取而代之的,那薄紅的唇,彎出了一個生澀的微笑。
  
像是為了他們的重生而感到的,真摯喜悅。 
  

「天之破!」
  
這個大家都熟悉的招式用下去,還是照樣電光閃爍,轟殺一大片人,破壞力不見絲毫減損。

「說什麼力量變弱了,是哪裡弱?」
  
安羅瞧著眼前的破壞場面,不由得脫離了無心模式,喃喃自語了一句。
  
「變弱也看不出來吧。」
  
從來沒專心在戰場上的伊斯這麼回答他。
  
「應該說變弱了我們也還是打不過他。」
  

這聽起來真是太悲哀了。

有必要把自己說成那麼悲哀嗎?
  

「不過愛修回來後,戰爭就結束得更快了呢。D.M.B什麼時候要全盤撤離?快了吧?」
  
一面念出「星之守護」,安羅一面和伊斯閒聊著不太適合公開來談的話題。
  
「問我做什麼……」

伊斯很無聊地跟上隊伍,偶爾用絕技把路邊蘭那都不要的殘肢化掉。
  
「因為覺得你會知道才問你的啊!不想聊就算了,也沒有別的話題可聊了嘛。」
  
安羅說著就重新把注意力投入到戰鬥中,不再理會人了。
  
想一想自己在兩邊的處境,伊斯也只能歎息。

「已經……沒有辦法了嗎?」


D.M.B現在面臨的困境,已經可以說是絕境了。
  
他們所佔的地方,只剩下五座城,即便是死守,也堅持不了多久的。
  
事情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樣的局面呢?
  
戰況的逆轉,都是自神座祭司出現才開始的……
  
那是因為,敵人的神派了使者來挽救這一切嗎?


那麼,他們的神呢?
  
他們的神呢?
  
  
「統御司大人,教主的指示呢?」
  
「統御司大人--」
  
他從那個讓人窒息的處所跑了出來,只想找個地方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  
向伊斯發了想要見面的訊息後,他一直在這裡等著。

倒也不是想來求援或者請求幫助,只是在面臨困頓的時候,他還是習慣地想找那個人……
 
那個人……即使伊斯並不是。
  
事到如今,局面已經無法挽救了,他知道的。
  
讓身份是神座的人來幫他,這是不對的,他其實也曉得。
  
只是長久以來,很自私的,想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事物,達到他那個可笑的願望罷了……


可是終究無法完成。
  
因為他只是一個,很努力的普通人吧……

  
「密提爾。」
  
在接到訊息後之後,伊斯還是覺得放不下心,隨便交代了一個散心之類的借口就出來了,當然安羅有用可疑的眼光看他。

不過這也是把地底基地的地圖交給密提爾的機會,所以他來了。
  
看見伊斯的身影,密提爾的神情有點苦澀。
  
「你來了。」
  
不是菲伊斯,不是他的大哥,卻還是不會拋下他。
  
他說不清楚這算是什麼關係……但是內心卻難以抑制那股酸澀。

「你怎麼了?」
  
會主動找他,應該有事情,所以伊斯皺著眉,主動先問了。
  
「……我只是……」
  
  
只是,想找個人說話。
  
只是……
  
密提爾答不上來,真的答不上來。

這說不定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吧,但是他腦子只有一片空白。
  
一片空白。 
  

說是茫然無助,也沒有哪裡不對,一直以來他都希望有人能成為自己的明燈,然而願意指引他的人,早已不在了。
  
他只能自己摸索、自己前進,跌倒了自己爬起,迷失了自己尋找出口。
  
比較連扶他起來的人都沒有了。

過去有個人總是告訴他,脫離依賴後,獨立生存,就是堅強,他會以他為傲……
  
然而他不想要這樣的堅強,卻也找不到人還回去。
  
已經這麼努力,這麼努力了啊。
  
他的努力是為了什麼呢?
  
為了想回到從前?還是忘記從前?
  
無論是哪一個,都是不可能的啊。


「密提爾。」
  
看他許久說不出話來,伊斯打算先交代自己要交代的事情。
  
「這個拿去吧,有人提供給我的……」
他將地圖遞過,密提爾愣愣地接過,他則說明了起來。

「據說這是一個地底基地,沒有人使用,你們如果真的沒辦法,又不想被殺或是被俘虜的話,也許可以搬移,遷到這裡……應該是安全的,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個地方。」
  
他的用意不是要他埋伏等待捲土重來的機會,只是希望能提供他一個暫時的避難安身處所,讓他不要死在戰場上。
  
躲到那裡去……如果過一陣子,也可以出來了吧?反正不說,也沒有人知道他們是D.M.B的人了。

而在他做了這些解釋後,密提爾還是沒什麼反應,只是失神地盯著圖。
  
因為即使看不出來他現在的想法,也能看得出他現在情緒不太穩定,所以伊斯難得有耐心的在他身旁等待。
  
該交代的就是這件事情,既然已經說完,其實是可以走了,不過就這樣把他放在這裡不管,伊斯覺得不太好。
  
密提爾盯著那張地圖,神情逐漸變得難過,好像快哭出來似的。

「喂,你怎麼……」
  
「伊斯。」
  
抑止了淚水後,密提爾看向了他,忽然手伸到自己腰間,解下了那把不離身的劍。
  
然後,他將之拿到伊斯面前。
  
「你不是一直跟我要這把劍?給你吧。」

他態度突然的轉變,讓伊斯不太能適應。
  
「怎麼……你不是一直不肯給嗎?」
  
「現在沒關係了。已經沒關係了……」

他已痛過,傷過。
  
面對了一切,便不再需要自我安慰、自我催眠。

也許他還需要什麼來懷念那對他來說已經有點遙遠的過去,但並不會是這把劍。
  
  
「……」
  
伊斯沒有表示意見,默默把劍接了過去,不過在他心裡其實是有點排斥這樣的場面的。
  
菲伊斯的記憶中,也是這把劍,他不明意義的從那個人的手中接過……
  
那之後,就是……


「我真的是……很死心眼,對別人隨口說的一句話,都可以記好久好久……」
  
雖然告訴自己不要哭泣,但,視線還是模糊了起來。
  
  
「我明明知道的。我明明知道的,就算真的打下了這個國家,讓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都張揚我們的旗幟,教主也不會回來的……可是我還是想要相信……我還是想要相信有奇跡……」
  
  
即使沒有奇跡能使死人復活這一點,他也是心知肚明的。


「教主答應過我的……」
  
  
『等到我們獲得全面勝利,取而代之統治這個國家,戰事也都平息,我就會回來,到時候你們再備好宴席歡迎我吧。』

  
可是現實是,沒有人會回到這裡。
  
沒有人會在一切過去之後,回到這個地方,拍拍他的肩膀,對他說一聲「你做得很好。」
  
他被一句話綁住了這許多年……然而這件事,他最終仍無法完成。


「是因為知道不可能,才做出的約定嗎?」
  
  
因為不可能實現,所以不可能兌現。
  
因為不可能兌現,他再怎麼癡著守侯,也是……
  

「那麼,我回去了。」
  
他沒有抬頭看他,只是因為無法使神情恢復成沒事的樣子。

即便是告別,他還是想保留最後一絲堅強。
  

他不知道最適合他的結局是什麼。
  
然而,是什麼都已經無所謂了,不是嗎?
  

看著他的背影,直到他離去,從頭到尾伊斯都沒有說任何一句話。
  
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啊,他也說不清楚。 
  


在展開來的人事圖上畫記已經不存在的人,幾乎成了安羅每天的習慣。
  
耀給他的資料沒有作假,用處很大,利用這份資料,進展才能這麼快。

現在的D.M.B.已經不能構成絲毫威脅了,他們所要做的,只是慢慢圍困他們,然後取得最終的勝利。
  
至於D.M.B的人要怎麼逃出去,前往那個地底基地,這當然不是他該煩惱的事情。

雖然偶爾好奇,也想詢問伊斯,但伊斯總是不在自己的帳篷裡,不曉得在做什麼,刻意去找又太多餘了些,他也就算了。

「今天少了多少?」低沉的嗓音在耳邊響起,溫熱的吐息打在他的耳朵上,纖細的腰則是被環抱住,讓他難以繼續動作。

「嗯,不少呢,不過您就不能放開我嗎?」手上的筆差點就因為反射動作而壽終正寢了,所以他的語氣難免有些不耐。

雖然說他的警覺性很高,但在日夜相處的人身上,明顯的是看不見什麼效果。

或者說,是太過於習慣,身旁有那個人的氣息呢?


「不是不能。」對方這麼回答著他,但卻似乎沒有要實行的意思。

「那就請您放開。」

「可是我不想。」那人如此說著,還輕含住了他的耳垂。

「國、師、大、人!」他的話語就好像是從齒縫裡硬擠出來的,秀麗的臉蛋不知道是因為惱怒還是害羞,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。

「怎麼了?」西優席文的聲音依舊低沉好聽,但現在他問的這句話,只會讓他覺得他是在明知故問。

在愛修康復,回來戰場上的那天,西優席文也跟著回來了,畢竟他當初的任務就是幫助治療愛修,既然愛修已經好了,他也沒理由繼續待在愛修諾神殿了。

其實,以西優席文的身分,大可再叫別人多幫他準備一頂帳篷,讓他在裡面休息的。

但是,西優席文也不知道是哪個神經不對,居然說和安羅一起住就可以了,不需要麻煩。

…在那當下,他真的有想將西優席文掐死的衝動。

先不看他們同伴一臉戲謔的樣子,光是上一次的緋聞,再加上這次男主角的主動同寢,怎麼樣都會讓他身價暴跌的啊!

西優席文又不可能給他當王妃,如果以後有機會釣到國王的話,還有什麼機會啊?

嗯,等到那個時候,或許用暗部傳授的洗腦方法,會很不錯呢…


如果西優席文知道他這麼想當王妃,還把腦筋動到洗國王的腦,可能會無奈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吧。

而現在固然有種戰事逼近終點的悠閒感覺,他們神座祭司還是會例行開會一下。
  
討論的內容從不著邊際到無稽,再變成沒有營養……最後已經不知道意義何在了,就當成是去聊天的。
  
「唉……」
  
愛修的唉聲歎氣,每次來的時候都可以聽到,多半從他康復開始就沒有停過。

「你也歎夠了吧,都多久了?」 安羅瞥了他一眼,有些鄙視的說道。
  
「唉,可是……」

他歎息的原因當然只有一個,就是安西亞。

雖然之前在愛修諾神殿休息的時候,他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,但是知道是知道,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。

不穿女裝,又將頭髮剪短,老實說這點真的讓他很難接受。

讓他很難接受的大部分原因是因為,視覺上的效果吧?畢竟這樣的話,如果要和安西亞在一起…

想到這裡,愛修不由得紅了紅臉。

西優席文的話算是給他很大的鼓勵吧,而且,他也在無意間發現了西優席文和安羅的關係…

不過…

看了看安羅那頭短短的紫髮,安西亞的短髮也不是那麼難接受了。


「愛修你幹嘛一直看我?」安羅注意到他的目光,語氣沒有不悅,反倒是有些好奇。

「呃,嗯…只是把你的頭髮和公主的頭髮長度做比較。」

聞言,安羅瞇起了他漂亮的紫眸。

「愛修,要叫安西亞啦,不能叫公主喔,不然安西亞會生氣的。」珞以天真無邪的口吻如此糾正。

「欸?可是公主說我可以繼續這樣叫他的…而且他也沒有生氣啊…」

大家投以瞭然於心的眼光。
  
「啊啊……差別待遇,差別待遇。」 安羅那副〝我十分明白〞的表情,看起來真有點欠揍,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為剛才愛修所做的事做報復。
  
「為什麼?為什麼有差別待遇?我們為什麼不能叫公主?」珞依舊是個不明世事的問題兒童。

「因為我們不是愛修嘛--」話說得太明白,也是會有危險的,一看安西亞的右手做出了某絕技的起手式,安羅連忙識相的閉嘴。
  
「嗯,安西亞,今天要討論什麼?」
  
一向這個問題都是隨便問問的,每次安西亞都沉默,話題就給他們自己找了,不過今天情況卻不太一樣。
  
「契約。」

安西亞像是早就想好了,回答得毫不遲疑。
  
不過大家都不懂他的想法。
  
「契約?契約有什麼好討論的?」
  
這下子他們可覺得奇怪了。
  
「解除契約。」

安西亞又把話說得清楚了些,愛修聽了立即慌張了起來。

「公主!是我表現不好所以你不要我了嗎?」
  
安西亞朝他搖頭,愛修有的時候就是喜歡想太多,庸人自擾。
  
「大家,解除契約。」
  
做事總要有個理由,所以他們問了。
  
要解釋的話,就要說很多話,而愛修已經回來了,所以又是他代替安西亞發言了。

「公主的意思是,我們剩下的壽命也不長了,但是不見得會在同一天死,為了避免對搭檔造成影響,大家都把契約解除比較好,反正也派不上用場,沒什麼用。」
  
在透過愛修轉述後,大家總算明白了些。
  
「這麼說來也是……」安羅瞧了瞧伊斯,「要是因為你這傢伙先死,導致我精神錯亂,那可真是划不來,趕快解除契約吧。」
  
「你有必要說得這麼絕情嗎?」伊斯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。
  
「哎呀,如果按照絕技的使用量來看,怎麼樣也不會是你先死的,對你來說益處比較大耶。」
  
「別什麼都扯上利益好不好……」

總之,在安西亞的建議下,大家也都沒有什麼反對意見。
  
反正契約只上個形式,合得來的,就算契約解除了,也一樣是好搭檔啊。

瀰漫在D.M.B教眾之間的氣氛,一直是不安而浮動的。
  
那是他們對自己未來的恐懼--因為他們不知道領導者會將自己帶往何方,也不知道等在前面的會是什麼。
  
落敗、死亡?
  
打從加入戰場開始,每個人都該有這樣的心理準備,但是確實也有認定己方不會輸的人存在,現在的狀況是他們沒有料想過的,很多人都不願意面對。

然而看清局勢的能力,他們還是有的,他們已經沒有翻身的可能的,這點他們都曉得。
  
不想死的人,在他們之中也不少,這畢竟是人性,無法克服。
  
而他們的未來,正由那些正在開會的幹部決定著……
  
「撤離?」
  
對於密提爾提出的建議,以及他拋出的地圖,長老們的眼光看似無法全盤接受。

「已經沒有辦法了,總比在這裡等死好吧?」密提爾說得很平靜,他也認為這是他們唯一的退路了。
  
「我們必須這樣,像地鼠一樣,在地底躲躲藏藏的?沒有一絲尊嚴的話,活著做什麼呢?」
  
有的人的想法上這樣,說是愚蠢,卻也拿他沒辦法。
  
「要撤離的跟著我撤離,不撤離的就留下吧。」

密提爾沒有改變對方想法的興趣,也覺得那是很難的事,所以他不打算進行說服,直接就這麼說。
  
「組織是一體的,怎麼能分成兩邊!」
  
只不過,連他這麼說,對方也有意見。
  
「你有什麼權利強迫別人陪你去死?」
  
密提爾掃過去的目光,可以用冷厲來形容了。
  
「你們呢?你們的意見?」
  
他看向其餘的長老,在他們表態後,也是支持撤離的比較多。
  
這次的會議可以算是不歡而散了,一個陣營撕裂成兩邊,在他們現在的狀況來說,也不是好事情。
  
「擬定撤離方案。」

帶著支持撤離的長老們離開會議室後,他們另找了個地方商量接下來的事宜。
  
「另外,剛剛那幾個人……」
  
他指的是反對撤離,決定留下的那幾名長老。
  
「殺掉。不要讓他們活過今晚,越快越好。」
  
對於他這樣的指令,其它人都有點吃驚。

「為什麼?有這個必要嗎?他們要留下,讓他們留下就好了吧?」
  
「不,他們已經看到了地圖,知道我們會去哪了,如果洩漏給其它人知道怎麼辦呢?如果哪個人被抓住,向王軍說出了消息,我們不就毀了?」,敲了一下桌子,他說得堅定,「殺掉他們,如果我們要撤離,只有這樣才能免除後患。」
  
他這樣的話,也許會讓人心寒吧。

說出這樣的話時,語氣是不是很冰冷呢?但是他覺得這是必須顧慮的事情,因為這的確是有可能發生的。
  
即使不是故意要出賣他們,也有可能被用各種方法逼問出來啊。
  
他也不曉得他的思考和處事是像了誰……他也不是很喜歡這樣,只是,沒有辦法。
  
「……知道了。」

雖然內心還有點不能接受,但是在必須顧全自己安全的情況下,他們接受了這個指令。
  
這是排除異己,而人終究是自私的吧。 
  
願意撤離的人很快就召集完畢了,他們開始籌措物資,決定路線,必須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
  
前往那個基地的入口,這也不是簡單的事。
  
人已經不多了,還有大半的人要撤離,留下來的人當然是沒有任何希望可言的。
  
然而儘管如此,他們還是決定留下,密提爾也無法說什麼了。
  
D.M.B走到這一步,可以說是名存實亡。
  
「到了這樣的局面,教主還是不出面嗎?」
  
在之後的某次會議裡,長老們提出了這個問題。

密提爾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。
  
是他一直用教主的名義來頒布命令,指導作戰方針……而現在他們已經失敗了,教主不該不聞不問的……
  
可是教主長久以來就一直不存在啊,教主早就已經……
  
「其實,教主很久以前就不在了,是不是?」

在他還沒回答的時候,其中一個長老就說出了這樣的話,像是多年隱瞞的秘密忽然被戳破一樣,密提爾一下子身體一震。
  
「你的謊言實在不是很高明,事到如今,我們也不問你當初發生什麼事情了。」
  
「所有的方法,都是你努力找出來,為了組織設想的吧?」
  
「什麼都不跟我們商量,一直以來,也辛苦你了,至少今天一切都結束了,不必再這麼緊繃下去了。」

密提爾看著他們,什麼話也說不出來。
  
他只是覺得,拍在他肩上的手,忽然讓他很想哭。
  
他還是以某種方式,被認同、被認可了吧?

在這個時間點、在這裡……
  

那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,在那一天,王軍攻破D.M.B死守的最後一座城,等於正式宣告了收復所有失土,將黑暗從這片土地驅離。
  
雖然他們不知道,只是從這片土地表面驅離而已,但這也足夠人們歡喜了,接近二十年的戰爭中與劃下了句點,這代表他們能從新回和平的日子,不必再因為侵略而擔心受怕。
  
這得來不易的和平,是一許多人的鮮血換來的,雖然他們的名字無法一一留下,但是人們還是建了一個紀念碑,紀念這些在戰爭犧牲的士兵。

而功不可沒的神座祭司們,也在人民的心中奠定了崇高的地位。
  
他們固然不可能接受什麼冊封,不過他們本來就不是為了那種東西而奮鬥的,戰爭既然結束,他們就返回各自的神殿,當他們悠閒的神殿主人,如此而已。
  
沒有了西卡潔王室的現在,各地分成了好幾個國家,由原本的領主治理。
  
畢竟他們也不可能請安西亞出來接掌王國,讓舊王室的倖存者登上王位,也沒有人會信服的,因此這樣是大家都能接受的最好結果了。

康納西王國完全成為了過去式,連帶著含在這個歷史名詞底下的輝煌過往。
  
而猶如英雄般被大家崇拜著的神座祭司,其事跡也被誇大渲染著,彷彿成為凌駕一切體制存在。
  
至於藏身地底的邪教餘黨之後的作亂,那又是很久以後的故事了。 
  
  
戰後的瑪索西加大神殿,一片寧靜安詳的氣氛。

D.M.B血洗之後的陰影已經看不到了,現在人們對於生活感到安心,不再覺得生命受到威脅,一切看起來都重回了正軌,令人滿意。
  
而有的人,也正在朝邁向他想要的軌道努力。
  
「不對!再來一次!這是什麼拙劣的動作?」安羅在喊了停之後扔出的花生殼,準確的命中了雅希黎爾的額頭,讓他高呼了一聲痛。

「不是已經示範過五次了嗎?你好歹也做個三分像吧!」
  
正如他所說的,他認真扮演著嚴酷老師的角色,而身為學生的雅希黎爾,則是苦著一張臉,低聲抗議。
  
「祭司考試又不是考身手……你到底要把我訓練成什麼呀……」
  
「你說什麼?身手是基本,身手不好一切免談!那是救命的東西啊!」

「魔法一樣可以救命啊……而且我的身手在普通人中已經算不錯了……」
  
「魔法又不是一時間可以學好的!你的身手?你那算什麼!我們要是打起來,你連我的衣服都摸不到!你怎麼可以是普通人!你要以普通人的水準自滿嗎!」
  
既然他不能是普通人,又說魔法不是一時間可以學好的,這中間的微妙矛盾,雅希黎爾也只能在心中嘀咕,不敢直接說出來。
  
「你怎麼會這麼閒,還有空來這裡教我?你們不是剛滴血弄了個孩子嗎……」

「不要提那個東西!」

似乎是來自碧潭的先知的消息,他們收到了從山上送來的聖水,指示他們在瑪索西加大神殿弄個聖水潭,將自己的血滴入,已傳承神座一職。
  
他們照著做之後,誰也沒想到自己滴入的血居然化成了嬰兒……在結果出現的時候,他們也只能抱著自己的「繼承人」當場發愣,在衝擊中將孩子領回去。
  
對於這件事,安羅幾乎想抓狂。

「開什麼玩笑啊!還沒經過同意就造成事實,害我沒事就多了個累贅、多了個包袱,有了小孩以後身價就暴跌了啦!我還沒嫁人耶!」他在意的方向總是那麼異於常人,讓人無話可說。

「還沒嫁人?國師呢…」雅希黎爾撇撇嘴,小聲嘀咕,隨後卻又興致勃勃的詢問,「小孩可愛嗎?是男生還是女生啊?」

「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!」
  
「你不是喜歡帥哥,如果是你的孩子,應該長相不錯才是的啊……」
  
「我的興趣在於直接欣賞完成品!我不要自己去培養啊!我的青春、我的青春,為什麼要這樣跟嬰兒泡在一起……」
  
「等一下,你該不會就這樣直接把小孩丟在安羅法神殿不管就跑來了吧?我是說到底有沒有人照顧他……」
  
「你應該不會笨到是誰在照顧他都不知道吧,雅希?」

雅希黎爾還沒反駁他的話,就被一個來自第三者的聲音打斷了。
  
「稜大人--」
  
對安羅來說,這個聲音異常刺耳,他幾乎是立即反應的就回身一腿把對方踹離了十步遠。
  
「嗚!稜大人,您、您怎麼下午了還這麼具有攻擊性……」
  
「稜大人個鬼!現在我不是那個身份了,你給我改口!」

會這樣叫他的人,當然也只有耀了,當時提供了安羅資料後,反正在那裡也不可能出人頭地了,他沒多久就從D.M.B溜走,在戰爭結束之後,去了安羅法神殿找安羅收留。
  
安羅在左打右踹的也趕不走他,最後還是那這麼厚臉皮的人沒辦法,只好勉勉強強同意讓他留下,不過只能住倉庫。
  
可是耀似乎是只要能留下就很滿意了,至於安羅的打罵,他絲毫不在意,到底是不是有被虐待狂,目前還待驗證中。

「之前才說要喊稜大人,現在又說不能叫……」
  
「我什麼時候這麼說過了?還有你這是什麼委屈的聲音啊?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羞恥心呀?大男人一個,跟前跟後的,我都跑倒瑪索西加了你還跟來做什麼!」
  
看來不只是為了逃避小孩,也是為了躲掉耀的糾纏吧。
  
「這個人是誰啊?」
  
雅希黎爾總覺得有點熟悉,不過一時也想不起來。
  
直接回答D.M.B的前長老,就等於光明正大說自己窩藏邪教徒了,安羅還沒有這麼囂張,認為可以用神座的身份做這種事情。
  
「他只是個無恥糾纏我這個美少年的變態!不要靠他太近。」
  
「您怎麼這麼說嘛!我對這小鬼才沒有興趣呢!」


意思是對安羅有興趣嗎?

雅希黎爾臉上抽了一下。


「他這樣國師都沒說什麼嗎?」

似乎在雅希黎爾的眼裡,國師和安羅已經是一對了,雖然事實也是如此沒錯。

「國師大人正忙著帶小孩,沒空打蒼蠅。」

「您說我是蒼蠅也沒關係,只要留在您身邊我當什麼都無所謂。」

「噢,那你換去我神殿後院左轉走到底那邊住。」

「…稜大人您忍心這樣對我嗎…」思考了一下那個地點是做什麼用的之後,耀的臉明顯垮了下來。

「當然。」安羅絲毫沒有半點猶豫的回答。

「安羅,你說的那裡是…?」看了看苦著一張臉的人,雅希黎爾忍不住問道。

「那裡呀…」安羅勾起了嘴角,笑著解答,「化糞池。」

「稜大人您為何直接說出來,這樣有損您高貴的形象啊!」


高貴…

雅希黎爾沉默,不過,為了打斷他們沒營養的話題,他決定繼續拿剛才問過的問題再問一次。

「安羅,你不是喜歡帥哥嗎?他好像也沒很差?」
  
聽他這麼說,安羅正想立刻反駁,不過思考了一下,還是稍微認真地瞧起了耀。
  
「……」

  
正眼瞧起來確實是帥哥沒錯,可是……

「沒有國師大人帥。」
  
  
真是讓人聽了絕望心碎的答案。
  
  
「為什麼過了幾十年還是比不上國師大人--」
  
「…比不過我什麼?」

原本正在哀號的耀頓時噤聲,說人人到這句話就是指現在的狀況吧。

「當然是您的英俊瀟灑啊。」見另一名借住在他家神殿的人也過來了,安羅有些諂媚的說。

西優席文跑去他家神殿住,說起來還真讓他有些無言,他家神殿什麼時候變成收留無家可歸的人的地方了啊?

那時西優席文只說了一句:「我來你神殿住,應該不會不歡迎我吧。」

他還來得及沒回答,西優席文就已經把行李搬進他房間裡了,雖然他很想把他趕出他的房間,但到現在依舊沒成功。

不過他有注意到,其實有很多國家都想招攬西優席文這個前王國的國師,畢竟他的才能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。

只是,西優席文從來就沒答應過就是了,這種平靜的生活才是他想要的吧。

雖然他覺得平靜的有點太過於無聊就是了。


「…」西優席文蹙起眉,轉頭對著耀說,「不要打擾他們。」

「…是。」

畢竟以前的威壓還是在的吧,西優席文只用了一句話就讓耀垂著頭,灰溜溜的用瞬間挪移返回安羅法神殿了。


不過他怎麼踹怎麼打都趕不走,為什麼西優席才講一句話就讓他滾了啊?

明明都是以前耀的長官啊,這也差太多了吧?

想了想,他覺得有些不爽了。


「繼續吧。」西優席文隨意的坐了下來,但懷中抱著的東西卻很難讓雅希黎爾不去注意。

「那是安羅的小孩嗎?」雅希黎爾好奇的問著,被這麼一攪亂,似乎也沒什麼心情繼續修煉了。

「嗯。」西優席文見雅希黎爾一臉好奇的湊過來,也不吝嗇,就直接把孩子的小臉蛋露出來給他瞧瞧。

「好可愛…」雅希黎爾呆愣愣的說著。

「國師大人您怎麼來了?」安羅一臉疑惑的望著西優席文。

「散步。」西優席文隨便亂拋出了一個藉口,「你本來不是要讓他過去安羅法神殿的嗎?」

「…還不是因為您?」安羅沒好氣的白了西優席文一眼,「而且我們神殿的食客也太多了一點,反正伯母住這裡,雅希在修煉實習也沒什麼不好吧。」
  
西優席文沉默,因為安羅說的確實是事實。

不過他至少還有一些貢獻在,不至於像耀那個米蟲一樣。

西優席文默默的想著。


「雅希黎爾,休息一下,喝點水吧。」
  
泰佩姬莉沙從裡面探出頭來,笑著對雅希黎爾這麼說,他雖然對小孩有些不捨,但還是進去休息了。
  
以安羅的嚴苛來看,他深深的覺得,祭司考試這件事,還是自己努力比較好吧。 


平淡的日子過起來,似乎也不會不緊湊的日子慢,一晃眼就是三年過去了,每天行程的進行,彷彿也沒怎麼忙碌,就到了夜晚。
  
每個人都不曉得自己所剩的時間還有多少,說是等待不遠的死亡,也太過悲觀,無論如何,他們還是希望能享受生命的每一天,讓剩下的日子多的有意義。

  
這天深夜,安羅一個人走出了神殿,來到了附近的草坡上,仰望著滿空星月。
  
照理說堅持睡眠與美容十分相關,這個時間是不會還醒著的,不過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,好像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,或者應該等待什麼一樣,他硬是睡不著,只好出來散散心。
  
而也如同他的預感,在他看著星空發愣不久,便出現了一個意外的訪客。
  
「安羅。」

這個聲音已經好久沒聽到了,他也難得呼喚他的名字。
  
在契約關係還存在的時候,他們曾經是搭檔。
  
「好久不見,伊斯。」
  
安羅笑著看像他,這次出現在他面前的伊斯,眼中似是多了一分過去沒有的感覺。
  
「我做出決定了……所以,我想,至少來跟你說一聲。」
  
他所謂的決定是什麼,安羅是猜得出來的。

他笑了笑,也不曉得該不該為他終於能下決心感到高興。
  
「選這種時間?也不怕我已經睡了?吵醒睡覺中的我,可很危險的喔。」
  
「如果你睡了,我就……」
  
「不告而別?」
  
安羅都幫他說了,他也就不說下去了。

「真是的……」
  
看他被說中的表情,安羅忍不住失笑。
  
「那麼,我已經知道了,密提爾會很高興吧,雖然你不是『菲伊斯』。」
  
人家都要走了,他還是習慣性的在言語中刺了對方一下,但是伊斯也不介意,只是看著他,遲疑了一下才問出口。
  
「要不要跟我一起去?」

聽見他的邀約,安羅睜大了他美麗的紫眸。
  
「啊?感謝你的邀請,但我當然會說不啊。像我這麼美麗的生物,怎麼回事和蒙著面生活在黑暗的地底呢?我可是最喜歡受人矚目的,沐浴在陽光下成為眾人的焦點的,所以只好跟你說抱歉拉。」一面說著,他一面聳了聳肩,「再說,黑暗的地底,那種地方我也早已待夠了。」

「是嗎…」伊斯只是頓了頓,嘆了一口氣,「今天走了,以後可能就很難再見面了。」
  
伊斯說著,出乎他的意料,提了個小小的要求。
  
「就當作是為我送別,你願意再跳一次舞嗎?」

安羅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沒想到伊斯看過一次之後就一直念念不忘啊,知道這個時候,還會提出來說。

「你不知道看我跳舞是需要付出很昂貴的代價嗎?」安羅似笑非笑的看著他。

「…我什麼都沒有,都最後一次了就不能大方一點,免費跳給我看嗎?」伊斯聽了安羅的話之後,臉抽了一下,語帶無奈的說。

「可以啊,我一向都是很從善如流的。」

也不等伊斯的反應,安羅就直接向後跨了一大步,將雙手平舉,在空中揮舞出優美的弧度。

在他開始動作的下一秒,悠然響起的琴聲就像是不謀而合般的為他伴奏著,那猶如流水般清脆的聲響,配合著他的舞步,輕快的在四處遊走。

以無限延伸的天地為舞台,以繁星點綴的夜幕為背景,他舞動著身軀,與不知名的琴聲相互呼應,襯托,在這寂靜的夜裡,換上了絕然不同的場景,卻依舊不失他原有的風采。

在夜裡起舞的紫色身影,是如此的耀眼,就如同一個明亮的星辰,在漆黑的布幕上所展現的光彩般,脫俗亮眼。

在琴音趨於緩慢進而停止後,安羅也相當配合著減緩了動作,終而止身,依舊帶著那跳舞時搭配的迷人笑容,彎下了腰,向他的觀眾鞠躬。

「滿意了吧。」安羅鞠完躬後就撤掉了他的笑容,瞇起了眼。


真是變臉變得比誰都快啊。

伊斯默默的想著,給了安羅一個笑容,拍了拍手。


「算你識像。」安羅看了看遠處,淡淡的說,「看來是有人想感謝你…記得有空要回來啊?」

「我回來你還會跳給我看嗎?」

得寸進尺大概就是像伊斯這樣的吧,只給他一點甜頭吃就爬到他頭頂上去了。

「哼,看我心情如何再說吧。」安羅不耐的揮了揮手,沒給伊斯什麼好臉色,「做為交換條件就是這個了,我說過我的舞可是很昂貴的。」

「…我還以為是免費的…」

「我怎麼可能做這種虧本的生意啊。」

「果然還是個吝嗇的傢伙。」

「不要讓我反悔要更過分的條件。」安羅掩著嘴打了個哈欠,「沒事的話快滾吧,睡眠不足可是美容的大忌。」

「…那我走了。」

「對了,如果以後在戰鬥中看到你,我考慮把使用的力量減個百分之一。」
  
「……那還真是謝謝你啊。」
  
他們之間的告別,不需要什麼嚴肅的氣氛。
  

「世界上還有值得你去追求守護的事情,這樣子的束縛對你來說也算是不錯的吧。」 看著伊斯的身影在原地瞬間挪移消失,安羅有些感嘆的說著。
  
感嘆歸感嘆,他還是挺好奇那清澈如水的琴音是出自誰手,雖然他心底大概有個人選了…

大概回想了一下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之後,他將髮絲撥至耳後,踏著悠閒而緩慢的步伐前進。


在草坡上獨自聳立的一棵大樹,顯然是十分突兀,但讓他在意的並不是那棵樹,而是坐在樹下的那個人。

面容冷俊的黑髮男子,盤膝而席地,身子輕輕倚靠在樹幹上,墨綠色的眸子底下似乎正充斥著難以忽視的懷念,但卻已經沒了原有的哀傷。

他腳上放置的,正是木製的琴,沒有精密的雕刻,卻依舊能夠彈出美妙的旋律。

他注視著琴面,時而撥弄出聲,時而輕撫著琴弦,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,就只是靜靜的坐在那邊。


「國師大人真是好興致,夜晚不就寢還出來彈琴。」

聽見他的聲音,西優席文才將頭抬起,皺了皺眉。

「旁邊的人一直翻來翻去,是要我怎麼睡。」

「您這是怪我了?神殿還有很多空房,何必和我擠呢?」

「我只想跟你睡。」西優席文盯著他,露出了淡淡的微笑,「既然你都出來了,我跟來看看應該也沒什麼吧。」

「是沒什麼,不過您都出來了怎麼也不順便和他道別呢?」他一臉狐疑的回望著西優席文。

以這裡的視野來說的話,基本上是可以很清楚的看見剛才他和伊斯所待的地方,所以西優席文很可能目睹了整個過程吧。

所以西優席文才會彈琴配合他跳舞,雖然他是不清楚為什麼出來要隨身攜帶琴就是了。


「照理說,我是不清楚昊絕神座和D.M.B.有什麼關係,而且應該也不知道他要離開去哪裡,不是嗎?」西優席文淡淡的回答。


但事實上,他其實早就知道伊斯和D.M.B.有著某種程度的關係,而那是安羅親口告訴他的。

安羅也將以往那個基地的地圖,給D.M.B.的人當做撤離後的安全地點的事情,一併讓他知曉。

當時他問安羅為何會想這麼做,他只是無奈的笑著說:「總不能完全滅掉人家吧,至少還是給他們一個可以安身的地方。」


「您說的的確有理…」安羅點點頭,盯著西優席文腳上的琴許久,才有些感嘆的說,「原來您會彈琴啊。」

「看著一個人彈琴看了太多次,總應該是要會的。」西優席文如此答覆著他,接著帶著溫柔的笑容詢問,「怎麼不坐?」

「您要彈琴給我聽嗎?」安羅走上前,在西優席文的旁邊坐了下來。

「聽我彈琴可是要付出很昂貴的代價的喔?」西優席文側過臉,似笑非笑的望著安羅。

「您就不能有創意一點嗎,不要拿我講過的話來說。」安羅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。

「有嗎?我還以為不一樣呢。」

西優席文至少沒有像安羅一樣惡劣,只是淡淡的說了這句話之後,就直接將雙手放在琴上,開始輕柔的撥動著。

有如流水般的琴聲,幫沉靜的夜晚配上了一段小小的插曲,唯有蕭瑟嗚鳴的蒼風過來捧場,與之相鳴高歌。

安羅將頭輕枕在西優席文的肩上,微微斂下眼簾,在發現了有其他人的氣息後,微微的勾起了嘴角。


看來,並不是只有他們兩個到現在都還沒睡嘛。

 

*

蒼翠林間,整齊通往上方的階梯,是新搭建成的,屬於先知的先知居就在上頭,也已經在先前修築完畢。
  
這是他們離開這裡之前,答應斯蘭.歐路斯的。
  
對於這個曾經是他們「監護人」的先知,眾神座們心中到底有沒有感情存在,也只有他們自己曉得。

他們之間的界限,是從分離開始就有的,自此神座與先知的體系互不干涉,他們各有各的職責。
  
而現在,輕輕踏著階梯而上的,是一個沒有預約的訪客。
  
儘管如此,也彷彿預知了他會來一樣,他走上去的一路上,沒有遇到阻攔他的人,先知居的大門亦如同隨時對他敞開一樣,不知緊閉的,當他步入其中,斯蘭也已經微笑著坐在聖水前等他了。
  
他沒打招呼,也沒發出聲音,只是靜靜地走到斯蘭的對面,坐下。

「你知道我會來?」

安西亞看著他,開口問了第一個問題。
  
「我知道的,畢竟預知是我的能力。」
  
斯蘭這麼回答,等著他說出他的來意。
  
安西亞來到這裡,自然不會是沒有理由的。

「……你知道我是誰。從一開始你就知道我是誰,為什麼灌輸我錯誤的資訊?」

  
他其實不知道自己來這裡問這個問題有何意義,畢竟他連面對自己的過去,都沒有勇氣。
  
而對方回答了什麼,意義又何在呢?如果回答不能讓他接受,他又打算怎麼樣?不是也不能怎樣嗎?
  
  
「不,我沒有給你任何暗示,我只是讓你扮成克薇安西亞,理由也如我當初所說。」

斯蘭歎了口氣,回應了他的目光。
  
「確實你的臉比較像克薇安西亞,不是嗎?還是你覺得以原本的身份重回這個世界會更讓你滿意呢?」
  
他答不上來。
  
他不想變回原本那個人。相較之下,先前他還曾經一度希望自己能成為克薇安西亞。

「誤導你,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呢?你們是我看著誕生的,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樣……我也不希望促成你的迷惘,或者難受啊。」
  
斯蘭說得真摯,在他的話語中,安西亞的確能感受到情感。
  
於是他沉默了。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尋求什麼樣的答案。
  
「如果你不問,那麼換我問你了。」斯蘭嘆了口氣 ,「你知道如果把力量回收回來會發生什麼事吧,那為什麼還要這麼做呢?要不是有貴人相助,你覺得你能夠承受的了那股力量嗎?」

安西亞沒有回答,但他的神情顯示這些他都明白,也考慮過了。

「雖然事情並沒有演變成那樣,但你應該也是要多為自己著想不是嗎?」

「我知道…我都知道……」


要多為自己想,他也知道。

但是,那是以前虧欠的,以前做的事得由自己彌補才是。

而且,他也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愛修痛苦,不可能。


「你啊……」斯蘭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,反正事實也沒有造成多大的傷害,他也只能搖搖頭,「只是繼承下來的個性,還是什麼呢?錯雜了兩種記憶的你,終究還是會被影響的嗎?」

「不是的。」
  
在堅定地搖頭後,少年站了起來,猶如想逃避這個質問一樣,連再見都沒有說,就轉身離去。
  
直到奔下了山,遠離了那個地方,直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--他才靠著樹,以微弱的聲音低喃。
  
「不是緹依,不是薇薇……」

  
沒有要說給誰聽啊,真的沒有要說給誰聽的。
  

「我是安西亞……就只是安西亞。」

  
他願帶著前世的秘密,埋入地底。
  
那麼從此就再也不會有人知曉……再也不會有人知曉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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